
男人何苦為難男人?從父子關係談男人的英雄競賽—《何苦為男》分享會
➤講者|許雅淑(本書作者、清華大學社會學博士)
➤與談|李拓梓(專欄作家)
「爸爸也是被兒子生出來的。」
分享會開始不久,作者許雅淑說出了這句話。台下先是一陣安靜,接著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我們習慣認為,是父親養育了孩子、塑造了孩子的人格;然而,《何苦為男》提醒我們,親子關係從來不是單向的。孩子在成長的同時,也一步步形塑父親,讓一個男人慢慢學會如何成為父親。
由《何苦為男》作者、清華大學社會學博士許雅淑,與專欄作家李拓梓共同主講的「男人何苦為難男人?從父子關係談男人的英雄競賽」分享會,從書籍創作談起,也從兩位講者各自的生命經驗出發,討論父子關係、情感教育與父權文化如何影響一代又一代的男人。
「我不是替男人說話,而是想理解男人」
活動一開始,許雅淑先談起《何苦為男》的寫作契機。
許多人好奇,一位女性為什麼會選擇書寫男性?
她笑著說,自己從小和父親、兩位哥哥一起生活,看著身邊的男性一路長大,也一路承受各種期待與壓力。她慢慢意識到,如果我們只關心女性受到了什麼限制,卻從未理解男性是如何被塑造成今天的樣子,就很難真正理解性別問題。
她認為,男性與女性不是彼此對立的兩端,而是共同生活在同一套社會制度裡。父權體制固然讓女性承受壓迫,也同時要求男性必須堅強、成功、不能示弱、不能哭泣。於是,許多男性從小便學會壓抑情緒,將脆弱深藏起來。
因此,《何苦為男》並不是一本替男性辯護的書,而是一本試圖理解男性如何成為今天這個樣子的書。
更重要的是,這本書立足於臺灣經驗。
許雅淑指出,許多西方心理學理論,例如伊底帕斯情結,並不足以完整解釋臺灣社會的父子關係。臺灣父親所面臨的家庭角色、威權教育、工作文化,以及不同世代的社會背景,都形塑出屬於臺灣自己的男性成長經驗。

父親一直都在,卻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出現
談到父子關係,與談人李拓梓分享自己的成長經驗。
他的父親是一位畫家,也是一位藝術史研究者。
然而,在他的記憶裡,父親始終是一位陌生而遙遠的人。
父親很少談自己的工作,很少分享自己的想法,也很少主動表達情感。即使父子一起參加活動,也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尷尬,好像不知道該聊什麼,也不知道如何靠近彼此。
他分享了一件小事。
小時候跑步比賽得了第二名,他滿心期待回家得到稱讚,父親卻笑著說:「只有兩個人跑,所以你第二名。」
現場響起一陣笑聲,但笑聲裡帶著理解。
那些看似玩笑的話,孩子往往記了一輩子;而說出口的大人,卻可能早已忘記。
李拓梓說,父親並不是故意傷害孩子,而是那個年代的人,大多不知道如何稱讚,也不知道如何表達愛。他們相信嚴格代表負責,批評才能讓孩子進步,於是愛總是藏在責備後面。
於是,一位父親明明深愛著孩子,孩子卻感受不到。
這或許就是臺灣許多家庭最熟悉,也最令人遺憾的距離。
成為父親之後,才開始重新學習當一個男人
李拓梓笑說,真正改變自己的,不是讀了多少書,而是當了爸爸。
他開始發現,孩子遠比大人想像得更有理解能力。
以前習慣命令,現在開始試著解釋;以前急著糾正,現在願意先傾聽。
他分享,自己會把原本令孩子抗拒的補習,變成一起去吃早餐的小旅行;原本不喜歡運動的他,也開始陪著孩子一起打球、流汗。教養不再只是管理,而是一種共同生活。
更大的改變,是允許自己在孩子面前「不完美」。
他會坦白自己迷路了,也會承認電影看不懂,甚至直接對孩子說:「爸爸不知道。」
過去,父親總是努力維持無所不能的形象;如今,他反而相信,讓孩子看見真實的人,比塑造完美的權威更重要。
許雅淑接著補充:「爸爸不是演一個爸爸,而是真正成為一個人。」
父親最大的價值,不在於永遠正確,而是在孩子面前活成一個有情緒、有挫折,也願意學習的人。
男人一生,都在等待父親的一句肯定
分享會中,《何苦為男》作者許雅淑,提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觀察。
許多男人的一生,其實都在等待父親的一句肯定。
父親希望兒子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人生;兒子則拼命努力,希望證明自己值得被愛。
於是,父子之間形成一場沒有終點的競賽。
有人拚事業、拚收入、拚社會地位;有人始終無法放下童年一句否定、一個眼神。即使長大成人,內心仍像一個等待被稱讚的小男孩。
她指出,這正是父權文化運作的方式。
男人的價值,被建立在競爭、成就與勝利之上,而不是情感、陪伴與關係。當男人只能靠成功證明自己,也就很難坦然承認自己的脆弱。
更令人遺憾的是,許多父親其實也曾經是這樣長大的孩子。
他們不是天生不會愛,而是沒有人教過他們如何去愛。
愛不應該附帶條件
當天討論最深刻的一個主題,是「愛」。
許雅淑提醒,許多人從小接收到的,其實都是「有條件的愛」。
「考第一名就買玩具。」
「你乖一點,我才愛你。」
「照我的話做,都是為你好。」
久而久之,孩子會誤以為,只有表現夠好,才值得被愛。
真正的愛,應該與成績、表現、成功無關。
即使孩子犯錯、失敗、跌倒,父母對他的愛依然存在。
她也特別提醒,要把「愛」與「控制」分開。
很多控制都是以愛為名。
父母說:「我是為你好。」伴侶說:「因為愛你,所以不能這樣。」然而,如果愛總是伴隨命令、羞辱與控制,那就不再只是愛,而是權力。
學會辨認兩者的差別,不只是家庭教育的重要課題,也是每一段親密關係都需要持續練習的能力。
接住情緒,比解決問題更重要
問答時間,一位家長分享自己的困擾:先生認為男孩子不能哭,自己卻希望孩子勇敢表達情緒,夫妻常因此發生爭執。
兩位講者一致認為,父母最重要的是建立教養共識。
如果真的無法說服彼此,也可以尋求老師、心理師等第三方協助。
更重要的是,不要急著阻止哭泣,而是先理解哭泣。
孩子真正需要的,往往不是立刻解決問題,而是有人願意陪他一起面對情緒。
許雅淑說,這個原則其實也適用於成人。
無論家庭、伴侶或職場,人們總急著給建議、找答案,卻忘了在提出解方之前,每個人都需要先被理解。
理解不是為了原諒,而是停止複製
另一位觀眾提問,若沒有孩子,卻仍持續受到父母控制,該如何面對?
許雅淑回應,我們可以理解上一代受到時代背景限制,知道他們也只是父權文化下的一員,但理解不代表必須接受。每個人都需要建立自己的界線。
接受自己無法改變父母,同時也拒絕讓父母繼續定義自己的人生。
她也提醒,不只是父母,每個人都應該警惕自己是否成為一位習慣說教、喜歡控制別人的人。因為父權文化真正可怕的地方,在於它會不知不覺地被一代又一代複製。
當父親開始學會說「我不知道」
分享會最後,兩位講者再次回到《何苦為男》最想傳遞的一件事。
真正需要改變的,不只是父親,而是整個社會對男性的期待。
如果男人可以哭,可以示弱,可以承認害怕;如果父親可以說「我不知道」、「我做錯了」、「我很愛你」;如果孩子不需要靠成就證明自己的價值,那麼,我們或許就能慢慢走出父權文化留下的陰影。
當父親願意卸下英雄的角色,孩子也才能放下證明自己的焦慮。
而真正的親子關係,也許正是從那一句簡單卻不容易說出口的話開始──「爸爸也還在學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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