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※ 《茶室女人心》韓文版是由陋巷出版社出版,2026/6/26出版社在釜山的獨立書店Peace kind Home舉辦分享會,以下摘錄本次分享會精華。
Q 問題(陋巷出版社總編輯陳效娥)
A 李玟萱(《茶室女人心》作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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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:老師寫過小說、散文,也寫過以訪談為基礎的非虛構作品。當寫作形式不同時,寫作的方法應該也會有所不同。想請問老師,在這些不同的形式之間,您感受到的差異或困難是什麼?
A:我寫過散文和非虛構作品。
我的第一本書是散文,從大學開始,我和男友交往了10年又360.5天,但其中9年的時間,他都在對抗癌症。後來,他在我面前拔掉氧氣罩,決定離開人世。我的散文,就是在回憶與他的相戀,以及他走後的思念。
我覺得散文比較像是將自己交給情緒,讓文字通過手,將這些說不清楚的思念,寫出來。
非虛構則像是把自己交給對方,讓他的生命通過我的手,將他凌亂卻獨特的一生寫出來。
困難是,如果每個人都有保護自己的城牆,散文必須交出自己,寫「城牆內」的東西。非虛構則是突破對方的城牆。
Q:《茶室女人心》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開始寫作的呢?
A:萬華區在台北來說,是個很獨特的地方,他在歷史上曾經是港口,當工人老弱殘之後,會有宗教團體在這裡照顧大家,形成了一個慈善單位較多的地方。延續到現在,許多生活辛苦的人會來到萬華,因為這邊的生活門檻比較低。
這些人有生理需求,因此萬華有另一個族群,是在茶室工作,或小套房做性交易,但工人薪水不多,所以會來到這裡的女性大部分是年紀比較大的,面貌身材都不是最顛峰的狀態,她們願意以比較低的價格,完成性交易。
她們會來到萬華,大部分是因為台灣早期重男輕女,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,或是遇到的壞事情一個接一個,在社會上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,就來到萬華,靠著滿足這些工人的需求賺錢。
我曾經接受NGO邀請,採訪十位萬華的男性無家者與關心他們的社工,書籍出版後,獲得不錯的迴響。因此,照顧高齡性工作者的NGO就找到我,希望我也能寫萬華女性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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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:書中的女性們願意說出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秘密與生命經驗之前,需要經過什麼樣的相遇與時間?
A:我以為採訪無家者和茶室女人/性交易工作者,只是性別不一樣。但男性會認為,說出失敗的人生,能對年輕人有警惕,因此大多是願意分享的。高齡性工作者卻會認為走到這一步都是人生際遇,讓她選了最不得已的工作,他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寫的。
我剛剛提到必須突破城牆,或許不同的寫作者會有不同的武器(採訪技巧),但的方式比較是「放下武器」,用時間等他。我不期待她能說出完整的故事,那是我該做的工作。
我會盡量先問她答得出來的選擇題(排行、教育程度),或是讓她先說她人生稍微得意的(例如曾經被老師肯定、家裡誰對她最好),她會比較願意開口。開口其實就是一個破口,她會有更內心的從破口流出。
有時,我也會「交換」,讓對方知道我的生命並不亮麗,同樣坑坑巴巴的。當她們覺得自己在我面前,沒有矮人一等,就會像被壓縮的化妝紙,原本皺巴巴的,澆灌水之後,她們會慢慢展開來。
Q 關於以女性的聲音為中心的寫作
閱讀這本書時,可以感覺到作者自己的解釋與判斷盡退到後方,而是讓受訪女性自己的聲音清楚地呈現出來。想請問老師,選擇這樣的寫作方式,是出於什麼樣的考量?
A 雖然她們是主角,空間留給她們是理所當然的。但我覺得這跟寫作者的個性更有關係。第一個是,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存在感的人,有的聚會人一多,我覺得自己是否在場,可能也不會有人發現。
雖然這樣的自己,好像有點遜,但這也是我比較自在的方式。到了寫作的時候,我還是那個沒有存在感的人,最低程度的出聲、讓故事推進。
第二個是,其實我是腦袋沒什麼內容的人,我說不出理論,也講不出看法,所以受訪者在我的寫作風格裡,反而有比較多的空間。
我會做的,就是「剪接」,盡量讓這個人60-70年的歲月,會成為今天的面貌,那個「歷程」可以更立體。
所以,可能是我的不足,造就了這樣的風格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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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 在寫作過程中,老師應該也有許多時候需要面對、訪談並書寫與自己生命經驗有所距離的人。在書寫社會邊緣人物的生命故事時,您遇到過哪些困難?又有哪些特別提醒自己要注意或避免的地方?
A 生命經驗離我很遠不是困難,對我來說,那就像是知道更多事情,是一種吸收。但對方「為什麼做這個決定」,有時候才是最大的門檻。例如書中有個阿嬤,被爸爸賣去妓女戶,當她賺到錢的時候,反而是幫爸爸買房子。
或是另一位阿嬤,明明自己被室友陷害,身分證被室友拿去地下錢莊借錢,變成這位阿嬤欠很多債。但當阿嬤找到對方家裡,看到床上躺著臉色很黃、得肝病的兒子,還有兩個臉頰很紅、正在發燒的孫女,她的反應竟然是走出她家門、到提款機領錢給對方。我就會覺得很不甘心或心疼。她說,「我也是阿嬤,我也有孫子。難道要我看他們死嗎」
我覺得,一個人為什麼會做今天這個決定,會有她的脈絡,不在那個脈絡裡,「理解」就變得很困難。
但正是這樣的不同,在我眼中就會成為值得寫下來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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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 您希望這本書如何被韓國讀者接收?也想請問作家,希望韓國讀者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閱讀這本書?
A 老實說,我也不知道韓國為什麼會想翻譯台灣很獨特的一群女性的故事。但這本書裡面還有一部分,是那些「陪伴」這些阿嬤的宣教士。
當我們遇到一些無法理解卻又想去關懷的生命,其實是會耗弱自己的,這其中的掙扎、對話、逃出困境又選擇回來,甚至是看見自己為何關心這群人的真正原因……我想可能會更貼近大部分讀者的狀態。以及,當我們也想為韓國社會做點事情,甚至是身邊的家人朋友時,我們能不能允許自己不必活得像個聖人,而是一個「真實」的人,希望這本書裡也能帶給大家一些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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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 未來作家是否也會繼續進行以訪談或報導為基礎的非虛構寫作?
我現在的工作是在台灣的一個媒體擔任「人物組」記者,下個月將滿一年。這個組報導的內容,除了是正在話題上的人物,也會探討台灣的問題,但特色不在於數據有多麼詳盡,分析多麼精準,而是從「人」的故事出發,讓台灣讀者知道,陷在這個議題中的人,會有什麼樣的處境。
我的同事很優秀,她能寫到讓一個冤獄中的人,受到關注而重啟調查,並且平反。
我自己從無家者、茶室女人心,到現在的工作,其實有一個收穫,就是伊索寓言(이솝 우화)中「北風與太陽」的故事。
我以前覺得,上街頭才能翻轉世界,像這些宣教士的關懷工作,或是寫人物故事,太軟了、太慢了,根本撼動不了不公不義,我甚至覺得自己只會寫,不如那些真正做出「看得見的事」的人。但當我從NGO那裡,或是讀者的回饋,知道他們其實是看書才開始關注這個領域,或因為這本書,議題有了一些發酵,我就會很感激。
因為這些人讓我知道,當我以自己個性的侷限,去做自己只會做的事,其實,還是會有小小的力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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