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那時錯了,現在也是錯的》臺灣版序
洪承銀
家、學校、社區大樓樓梯間、空地角落。我試著回想自己十多歲時能容身的場所。而在我十七歲自請退學後,這份清單裡又多了一家市區披薩店,那是我退學後打工的地方。我回顧在這有限的景框裡,作為「青少年」存在的自己。青少年受限的處境滿是不公與艱辛,但也處處藏有玩笑與喘息的縫隙。平時在家裡,我們總要看爸爸臉色、縮起身子;但家也會化身為我翹課後能和朋友圍坐在一起、叫炸醬麵吃的社交空間;每到晚上,又成了我和妹妹並肩而坐收聽深夜廣播、寫日記的堡壘。
爸爸外宿的日子,我和妹妹會在半夜做炒飯來吃,一邊玩著當時最流行的電腦遊戲。與青少年絕對需要監護人保護的觀念不同,在我和妹妹眼中,那時媽媽的離家是「一位女性的解放」,爸爸的外宿則是「屬於我們的解放」。正是那段時期讓我意識到,世界既有的公式絕對無法完美套用在所有人身上,有些衝突和離去,反倒是邁向平等的過程。
某次偶然和成績優異的同學坐到一起後,我眼中的教室開始有了更立體的形象,不再只有讀書、成績和名次。現在還多了同學的階級、家世背景,以及各自在學校的地位。十八歲時,一位朋友向我訴苦。當時我們居住的地區有按成績分發高中的排名制度,而那位朋友國中成績始終名列前茅,最終順利進入了大家所謂的「菁英高中」。
「承銀,我真的沒想到老師的態度竟然會差這麼多。國中時我真的很喜歡我的老師,甚至夢想要成為一名教師,因為我深信老師一定都對學生很好、很親切。然而,升上高中成績稍有退步後,我才發現,原來老師不是對所有人都溫柔。成績下滑固然讓我感到徬徨,但更令我迷惘的,其實是夢想的幻滅。」
朋友十分錯愕,所處的位置不過有了那麼一點點不同,眼前的風景竟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。朋友的話也讓我非常震驚,因為對我來說,老師自始至終都是難以親近且遙遠的存在。就這樣隨著類似經歷一次次累積,我明白了,人們即便身處相同空間,仍舊經歷著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從家、學校、街頭等場所,再到家人、朋友、戀人等人際關係。縱使大家說著相同的語言,這些場所與關係對每個人而言,都帶有截然不同的意義。我們所經歷的絕非同一個場所。家,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是世上最安心的避風港,但對某些人而言,卻是要不斷看人臉色、勞心勞力的工作空間,甚至是世上最危險的地方。學校,可能是描繪未來藍圖的希望搖籃,也可能是日復一日必須咬牙苦撐的牢籠。
所以,比起普世的準則與規章,我更喜歡也更信任具體個體的故事。你當時過得如何?待在那裡時處於什麼樣的狀態?身旁有誰相伴?為了什麼感到悲傷或者喜悅?我想繼續傾聽這樣的故事。同時我也會不由自主地觀察,在同一空間裡的群體,是否因為年齡、性別認同、性傾向、有無身心障礙、身體狀態、職業等種種因素,產生了階序?是否有人被排除在外?之所以如此,是因為我不想恣意將人們綑綁成「一體」而自以為了解對方;但更根本的原因是,我也希望自己不要被隨意評斷,不被邊緣化。
我想起十七歲的自己,一頭短髮染著斑駁的紅。那時的我很害羞,總想將自己藏起來。但人們對脫離「既定軌道」的存在所投射的目光,剝奪了我當個「無名小卒」的權利。那時我只想當個平凡的透明人,所以總是避開向光之地,躲到空地角落、屋頂和地下樓梯這類無人的陰暗處。唯有在那些地方,我才能不引人注目。每當那裡發生危險事件,都會被歸結為個人脫序抑或不慎的結果。然而事實上,危險早在我留著一頭黑髮、規規矩矩穿好校服時就一直存在,變成性暴力等各種暴力的受害者,絕對不是我的錯。我想問,難道將受害者不斷逼到更深、更陰暗的角落,就是所謂最完善的「保護」嗎?而現今的世界,又比那時好了多少呢?
跳脫社會框架的存在,他們的故事總讓我深深著迷。我想,那是因為我和我所愛的人們都是這樣的存在吧。我的第一本書《但願你依舊難受》,記錄了在這個性別二元論根深柢固的世界裡,女性所處的位置,以及脫離該框架時所發生的種種。而《希望你提筆寫作》,則是對出版第一本書後收到的無數祕密告白所做的回覆。我收到了許多信,來信者從青少年到中壯年,訴說著關於終止妊娠、家庭暴力、親密關係暴力及日常性別歧視等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故事。為何這些故事只能偷偷摸摸地訴說,這讓我感到不平,因此我在書中叩問何謂「寫作者的資格」,並提議要大家一起提筆書寫。至於在臺灣翻譯出版的首部作品《我和兩個戀人住一起》,則記錄了脫離「正常家庭」或「正常愛情」意識形態的,各種各樣的愛情。
之後我又陸續寫了幾本書,這次以第六部單行本與臺灣的讀者見面,讓我感到既雀躍又興奮。若要在過往著作中,選出一部寫得最艱辛的作品,我會說是《那時錯了,現在也是錯的》。青少年時期是大家都經歷過的階段,往往會被隨意揣測,因此通常難以嚴肅地展開討論。我對於現今青少年處境的認識終有極限,無法完全掌握,所以寫作時也得仰賴自己過往的記憶,既不能將一切簡化為相同,也不能將之他者化。那種感覺,就像是戴著故障的錶在書寫。每當遇到瓶頸,我都會回想起十幾歲時熬過的無數長夜。在那個對於勞動、遷徙、定居的決定權,乃至選擇家人的權利都沒有的年紀,我唯一能左右的,就是自己一筆一畫親手寫下的文字。縱使寫下的盡是謾罵與悲愁,但在那之中,仍藏著一個渴望找尋「另一種敘事」的孩子。
帶著找尋另一種故事的心,我將記憶中那些錯誤的畫面一一翻了出來。有些事情,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,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;有些事情,一直都是正確的,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。世界絕非一條直線,並不存在所謂「正確答案」的標準人生週期,也沒有任何一顆星球僅由單一規則主宰。這世上存在著不一樣的敘事,能擁抱與我相似之人,且那樣的故事能跨越我,進而包容更多的存在。我想透過書寫,將我學到的這一切如實傳達。
脫離家庭與校園的青少年該何去何從?而那些留在原地,卻必須強行忍耐身心每一處不適的人,臉上又帶著什麼樣的表情?讓我們將問題再延伸一些:跳脫社會所賦予之「角色」的人,究竟能棲身何處?那些勉強自己留在原位苦撐的人,又是以什麼樣的表情度過每一天?
那時錯了,現在依舊錯誤的那些故事。我想將那些錯誤的話語一一抹去,與你一起書寫、一起活出我們真正需要的故事。
2026年初夏,寫於韓國北部的小鎮
承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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