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銀,《那時錯了,現在也是錯的》書摘
和夥伴一起寫作時,有個主題每每都會觸動大家的淚腺────那就是「家人」。面對這個題材時,有人會半開玩笑似地說「親情誠可『貴』」;也有人會想起媽媽,想起爸爸、奶奶,想起養育自己長大成人的修女或鄰居。「血濃於水」一詞就某層面來說確實沒錯。因為在大多數人的生命裡,最早讓他們背負沉重煩惱、傷痛與複雜情感的,往往就是家人。對孩子而言,被稱為家人的「必須親密的關係」,並非自己主動選擇的關係。他們只是偶然誕生,接著那些人便開始自稱是他的家人。不只兒童,青少年也一樣。在家庭權力關係之中相對弱勢的兒童與青少年,被迫暴露在大人世界的大小事之中。「我是這個家的傭人嗎?」將媽媽一邊洗碗一邊摔碗時的嘆息吞進肚裡;在爸爸尖銳的目光及謾罵下蜷縮身體;趁氣氛難得好轉時小心翼翼地撒嬌討好,或坐在書桌前用手指強撐起因睏倦而沉重的眼皮看參考書。想要小朋友天真活潑?期盼孩子成為看著落葉翻滾也能笑開懷的青少年?如果真心希望孩子開朗地成長,那大人就該更小心、更注意一點。
我們小時候,周遭有哪個大人會關注孩童與青少年的情緒嗎?他們不是覺得「反正他們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」,就是想著「小孩子遲早都得知道」,於是毫無顧忌地讓孩童和青少年暴露於殘忍的言語及場景下。每當大家以生下我、養育我、曾是我的全世界的人為題寫作時,總是淚流滿面。因為覺得兒時照顧我的那個人很可憐、很討厭,抑或對那人感到抱歉、感到思念。雖然流淚的理由百百種,但大多是走過漫長歲月隱忍至今終於爆發的淚水。聽著時隔二十年、四十年才宣洩的哭聲,我的腦中不禁浮現這段日子裡大家忍著眼淚微笑的表情,令我不由自主低下了頭。
我同樣也常在書寫時迎來遲到的淚水。三十歲初無意間翻出小時候日記本的那時,我也哭了。我十五歲時的日記裡寫滿令人羞澀的戀愛點滴,但我發現其中夾雜著以黑筆用力寫下的一頁。在過往的日記中從沒見過的那一面,在這一頁顯露。
我今天難得做了件大事──大掃除!除了洗碗、倒垃圾、洗窗簾,也打掃了房間,還清理冰箱、做了幾道小菜。結果正當我帶著踏實、滿足的心準備休息喘口氣時,下班回家的爸爸突然開始發脾氣。爸爸每次都這樣,覺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最辛苦,只想著自己。媽媽不在家,他應該很寂寞吧。但我沒力氣再聽爸爸發牢騷,時時刻刻都要看爸爸的臉色真的太痛苦了。又不是只有爸爸一個人辛苦,我也很累啊。我還小,我也需要被安慰。我也很累,真的很累啊。
媽媽消失後,為了填補她的空缺,十五歲的我不僅得扛下所有家務工作,還得照顧爸爸和妹妹的情緒。日記裡的我不斷吶喊著「好累」。這樣的自己令我陌生。雖然那時的記憶有些模糊,但面前的一字一句如此清晰,彷彿在呼救,懇求有人能夠看見她的痛苦。然而沒有任何人回應她的文字,她就這樣獨自走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。
我從小就一直試圖諒解大人。每次想到這個亂七八糟的家時,我總會先去想爸爸媽媽的苦衷和難處。媽媽是出於童年創傷才會如此依賴酒精吧,因為她爸爸不僅過分冷漠,還有著根深柢固的父權思想。爸爸也是,由於爺爺早逝導致他從小遭受哥哥暴力相待,受了太多傷,所以才變得這麼粗暴吧。也許他內心其實不想這樣,但不知道該怎麼做。長久以來,我將他們兩人放在心上反覆思索,想方設法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試著理解他們。「生活太苦了,這麼做也是情有可原。」「都是我的誕生讓他們陷入不幸。」「只要我乖一點、優秀一點,我們家就會幸福起來。」而且親戚總是在我和妹妹面前批評他們,又是說媽媽壞話,又是辱罵爸爸,每當那時,我心中就會升起一股莫名的憐憫和反叛心理。「才沒有,他們才沒那麼壞。」你們這樣單方面地汙辱我的爸爸媽媽,反倒讓我覺得必須為爸媽說話,讓我覺得他們更可憐了。直到現在我仍感到困惑,究竟是誰剝奪了我怨恨他們兩人的機會,是我自己,又或者是這整個世界?
因此,每次提筆回首青春期的記憶時,我總是搖搖欲墜般地顫抖。我珍貴的夥伴曾在讀了我的文字後,留下了這樣的回饋:「承銀是不是無法與那時的情緒和感受保持距離呢?每次寫到那時的事情,你的語氣似乎都會回到青少年時期的承銀,尤其是提到家人的時候。」他說的沒錯。只要回想起那時的事,我就會瞬間變回十五歲時的自己。那剎那,我不再是現在這個將滿四十歲的我,而是那個還需要他人關懷與照顧的我。沒有機會盡情悲傷、用力憤怒的那個年幼的我,總是不由自主地跳出來。
施暴過後,爸爸微笑著遞來紅豆麵包,但那掩不住曾經的悲鳴與辱罵,也蓋不住身上的瘀青和血跡。媽媽精疲力竭,我也跟媽媽一樣疲憊不堪。過去媽媽因爸爸而痛苦、難受;現在爸爸因為媽媽不在而感到寂寞;還有我,我也好痛。我真的好想念媽媽,然而只要想到媽媽說她是為了我們才隱忍這一切,就讓我的思念蒙上了罪惡感,讓我無法盡情地想念她。我羨慕遊蕩在外的妹妹,羨慕她留下一句「受夠這個家」後說走就走。我做不到,因為我對媽媽、妹妹和爸爸都又愛又恨,覺得他們好可憐,所以我無法離開。
試圖諒解他人卻無暇照顧自己,時間一長慢慢成了根深柢固的習慣,時時刻刻影響著我。例如,老師無緣無故拿點名簿打我的頭時,我會想著或許老師今天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,算我倒楣剛好掃到颱風尾。在便利商店打工期間遇到店長毫無理由突然發脾氣時,我也抱著一樣的心態,想著他好像說過自己最近欠了不少債,想必過得很辛苦。在春川經營人文學咖啡館時,首爾某文化團體的負責人突然來訪,以幫忙修冷氣為由堅持要跟我回租屋處。那天我想盡辦法才終於將他送走,但回家路上,我依然一邊流淚一邊努力試著理解他。「他應該是出於好意吧。」「他不是那種別有所圖的人。」「他會這麼做應該有他的理由。」「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。」彷彿一切都沒事、怎麼樣都關係,我將自身情緒從那些情境中抽離、疏遠,將自己置於能夠理解他們的位置。對當時的我而言,那已經是最好的選擇。或許我們是為了活下去才想盡辦法理解對方吧?在傾斜的位置上,我們是否連「理解」的角色也一併承擔了?認為以隱忍換取和平好過身陷喧囂的衝突,這樣的錯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深植在我心中的呢?
「我也很累,我也需要安慰。」對於那些沒能說出口、留在日記本裡寂寞的文字,我想要遞上一封回信。
遺憾的是,現在的我依舊想去瞭解他人的處境,即使明知是異想天開,仍會努力站在對方的立場為他人著想。然而,一旦我為了體諒他人而抹去自身的情感和敘事,某處就會不斷化膿。我總是感到疼痛,總是沒來由地哭泣。想要隨便找個人像逃跑一樣結婚的衝動、在被粗暴對待的環境中放任自己留守的時光、想要尋死的心情……原來全都是被硬生生壓抑的情緒在抵抗,在對我吶喊。
現在讀到這句話的你呢?還是為了諒解他人不斷壓抑著自己嗎?我不想遏止你試圖理解他人的那份努力。縱使無法理解也盡力去瞭解,這是一股非常特別的力量。不隨意怨恨,從多個角度觀察對方的過往並感受複雜的情感,這不是隨便誰都能做到的事。不要厭惡這樣的能力。
但我希望你理解歸理解,還是得覺察自己的痛苦。不要總是看大人臉色、害怕打破和諧,因而對自己的痛苦視而不見,好嗎?雖然希望你身邊有人能夠聽你訴說,但現階段可能還沒有這樣的人出現。你也許會因為家人,因為成績,因為校園生活,因為人際關係,因為金錢等諸多原因而難過、痛苦。那就承認這份痛苦,將它說出來吧。即便沒有人聽見也要反覆訴說,就說給自己聽吧。即使只在日記本裡,也盡情吶喊吧。
理解歸理解,但你還是你,我仍是我。說出你的痛苦吧,這樣說著說著,總有一天你就能對自己,對曾有過相同經歷的人們這麼說:
「謝謝你,謝謝你撐過這麼艱辛的歲月,謝謝你活了下來。謝謝你帶我走近你的孤獨。現在起,就讓我們為了自己而流淚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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